這個說法可以陳翠蓮為代表,她的原文是這樣的:
「歷來民間認為忠義服務隊編納流氓,大肆猖獗,公然打劫、威脅善良、結隊橫行、假公濟私、勒索暗殺;企圖擾亂並分化民眾,燒燬外省人商店、毆打外省人,為中央政府派兵鎮壓製造藉口。」
(陳翠蓮撰〈忠義服務隊〉,《二二八事件辭典》)
然而這個說法,是完全錯誤的。
第一,陳儀根本不在乎外省人商店被燒、毆打外省人,甚至也不在乎外省公教人員被毆殺,陳儀在二二八初期就已經公開向全省廣播「打殺外省人的罪行不予追究」了,後來也以親筆信函向蔣中正彙報了他為了大局、不得已不追究外省人被害這件事。外省人的正義,在初期就被陳儀和處委會交易掉了。這是後來為什麼外省人那麼悲憤的原因。
第二,當時各地政權被奪、要塞被打、軍火庫被搶,哪還需要製造什麼「藉口」?我真的不懂陳翠蓮這些人的邏輯。
第三,要注意,即使地方政權被奪、要塞被打、軍火庫被搶,陳儀依然希望與民間達成和談,理由是擔心軍事鎮壓引來國際干涉。這是陳儀接受媒體訪問時明白講的。
因此在三月六日,陳儀與處委會中的和談派(就是廖繼斌館長的祖父廖進平那一掛)達成九項共識(《臺灣省政改革綱要》),當時大家歡欣鼓舞、都認為二二八終於要落幕了。
但隔天和談派被邊緣化,另一批人提高了條件並要求軍隊繳械(《三十二條處理大綱》(又稱《四十二條處理大綱》)),這才是陳儀關上談判大門、局勢急轉直下的關鍵之一。
第四,除此之外另一個局勢轉壞的關鍵,是美國的新聞社「合眾社」在上海發布新聞,聲稱「台灣人民發生暴動,要求國際託治,意欲獨立」。
由於葛超智這些託管派在二二八處委會拜會領事館的同一天(三月三日),把自己手上一封號稱數百位台灣士紳要求國際託管的信函,交給了領事(其實這封信函一月份就已經在葛手上),消息一併發到了南京,外界即混淆了兩件事,大家都傳說處委會去領事館就是要求託管獨立。
這件事情讓陳儀異常憤怒,陳儀於是向蔣中正報告,這些託管獨立的人他「必予消滅」。
其實處委會去領事館,只是希望領事館幫忙把他們給蔣中正和新聞界的陳情信發電報到南京去,陳情信還是廖繼斌館長的祖父廖進平寫的,處委會討論向領事館尋求協助的會議經過、陳情原文、處委會代表去領事館講了什麼,史料都有。
但由於合眾社的外電是發在上海,消息傳得比臺灣更快、更遠,外界、特別是情報單位的研判,認為這場拜會是為了臺灣獨立與要求美國主持公道(即國際干涉)。後來廖進平被密裁,罪名就是這件事。其實,一切都是託管派的新聞操作所致。
對這一段有興趣的,可以參考我的新書《#我聞228》248頁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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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忠義服務隊的問題,陳翠蓮的研究還有一個明顯的錯誤。
我們來看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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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民進黨執政後,由國家檔案局籌備處徵集政府機關之二二八事件相關檔案,#許德輝呈保密局副局長毛人鳳 的「臺灣二二八事件反間工作報告書」的出土,忠義服務隊在二二八事件中的反間角色獲得證實。 類似忠義服務隊的行動,尚不只限於臺北市一隅。#警備總部 的「臺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指出:「二二八事發,查其情態勢正擴大,乃派許德輝同志出面掌握臺北廿角落流氓首領及一部份純良學生,指示方針,參加為反間工作……臺中、臺南、高雄、花蓮各地亦有如法進行,收效宏大。」
(陳翠蓮撰〈忠義服務隊〉,《二二八事件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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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翠蓮關於忠義服務隊的理解,基本上是根據兩筆資料:第一筆,是許德輝給保密局局長毛人鳳的《臺灣二二八事件反間工作報告書》;第二筆,是《臺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
錯就錯在第二筆,陳翠蓮誤以為《臺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是警備總部發的。如果是,許德輝搞反間的事情,保密局也這麼說、警備總部也這麼說,那可信度就提高了。
可是不好意思,《臺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也是保密局內部的報告,造報者是保密局臺灣站站長林頂立(化名張秉承)。這也就是說,所根據的兩筆資料,其實都是保密局內部文件。*
*「「台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拂塵專案附件〉,《國家安全局》,檔號:A803000000A/0036/340.2/5502.3/6/001
這就表示,所有的說法,包括許德輝說他組織忠義服務隊的經過、受陳儀的命令等等,全都是流傳在保密局內部的說法。
我們追問一個根本的問題,許德輝為什麼要寫《臺灣二二八事件反間工作報告書》?其實就是因為他被陳儀給抓了,然後向自己的上級大老闆毛人鳳求救。矛盾的地方是:如果他組織忠義服務隊真的如他所說是受命於陳儀,陳儀幹嘛要抓他?
而且,如果《臺灣二二八事變報告書》是警備總部寫的,當時警備總司令還是陳儀,內文會有這麼多抨擊陳儀施政的段落嗎?
事實上,陳儀當時同時抓了許德輝(保密局)以及蘇泰楷(中統局),並且下令,除憲兵隊外,禁止其他單位私自拘捕犯人。你就知道,當時的保密局、中統局出了一些問題,且他們與陳儀的立場,並不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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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看陳儀與忠義服務隊?我們可以從遠、中、近,三個切入點來看。
遠的,就是早期陳儀擔任福建省主席的時候,與軍統(保密局前身)的恩恩怨怨。
那時還是九一八事變(日軍侵略東北)之後、七七事變(抗戰爆發)前,陳儀作為與日據台灣最靠近的福建省最高長官,必須與日本維持相對親善的關係,以解除因東北、華北問題已焦頭爛額的國民政府其東南面的後顧之憂。
這導致陳儀必須限制激烈反日的情治人員在福建的活動。雙方的矛盾最終激化到了頂點,軍統組織了一次政變,以閩人治閩為號召(陳儀是浙江人),與尋求福建自治的地方派系、民團,聯合反陳。最終政變失敗,主事的張超被陳儀先斬後奏。陳儀與軍統也因此結下深仇。
對這部分有興趣的,細節可以參考我的《究竟228》。
中的,這部分主要是兩件事,一是軍統參與台灣光復,二是抗戰勝利後軍統被縮編為後來的「保密局」。
早在陳儀這批正式接管台灣的人還沒有抵台之前,軍統的人就已經來台灣了,一方面透過台灣人陳逸松組織三民主義青年團台灣區團(像二七部隊部隊長鍾逸人等都加入了),另外也透過劉傳明(即劉明,近年轉型正義機關正在返還他當年被沒收的大筆財產,過程極不透明)組織遊民成立義勇糾察隊,接管治安與保護待接收日產。
記得《悲情城市》嗎?陳松勇的那個角色,其實在原著劇本中,他就是被軍統組織起來接管治安與保護待接收日產的角色。劇本中陳松勇那個角色以任務之便,和日本人勾串倒填買賣日期,將日產移轉給自己,以規避日本人在台財產遭到國民政府沒收。
大家都說許德輝是流氓,其實許德輝不但不是流氓,他還曾經是臺北市警察,也是軍統局編制內的人員。這些人因為參與光復,因此在光復初期短暫佔據政府職位,後來陳儀這些正式人員抵台後,他們慢慢被邊緣化,最終離開了政府。
接下來我們說說軍統縮編為保密局這條線。縮編前後最大的差異,就是在軍統局的時代,軍統人員是會有一個公開的掩護身分。例如許德輝公開身分是台北市警察、劉啟光公開身分是新竹縣長。縮編為保密局後,照規定,保密局只蒐集情報、不再有什麼行動、也不許以保密局名義對外發生聯繫;但在縮編初期,警備總部的調查室仍然成為保密局的掩護名義。這就是為什麼外界總是覺得保密局的行動是陳儀授意的、或與陳儀有關。
實則隨著陳儀在台施政,這些保密局成立的組織,就被陳儀以素質不好與外界觀感不佳為由解散掉了。
最後是近的。
大家看看遠中近完整的故事就能知道,二二八事件其實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視為是一次保密局以「台人治台」為號召,聯合尋求台灣自治的反陳勢力,發動的一次政變。
忠義服務隊的由來,是二二八事件中外省人被打殺的情況太過嚴重,後來警備力量又瓦解,陳儀擔心以軍事力量處理會引發國際干涉,因此採納處委會的建議,由民間人士出面在第一線處理。
當時會議中,雙方都以性命發誓,柯遠芬(警備總部參謀長)承諾軍隊回營,否則自殺;處委會代表承諾不會再有外省人被打被殺,否則自殺。各自賭咒發誓後,處委會就回去讓許德輝和學生成立了忠義服務隊。
為什麼找許德輝?就是因為光復初期他們就已經搞過一次接管治安的事情了,只是後來被陳儀解散。這一次不太放心,找了學生去制衡他們,只是沒想到學生更加激進。
外省人無差別被打被殺,那是早在二月廿八日中午就開始的事情,當時報導稱二二八下午一點之後,群眾開始逐打外省人,甚至攔停公車,拉出外省人毆打。三月一日還發生了鐵路警察署員工二十四人重傷、七人輕傷、九人失蹤的暴力事件,導致外省人眷屬集體向一旁的美國領事館請求庇護。
忠義服務隊則是成立於三月三日下午四點,是處委會在臺北市長游彌堅、臺北市警察局長陳松堅、民眾代表許德輝、劉明、學生代表等共同參與下,一起成立的。事實上,忠義服務隊自成立以來,反而跑去搜索外省人住宅、搜查文件。這就是所謂「企圖擾亂分化群眾、製造鎮壓藉口」的由來。但你要看看,當時全台基本上都淪陷了,在台北,陳儀能控制的只剩下長官公署與警備總部,處委會正忙著接收各單位(甚至是台灣銀行),正如同光復初期軍統那批人接管日本政權一樣。當時的報紙還嘲笑了一下這件事,只是接管的過程被中央援軍來台打斷,許多人趕緊倒回來支持陳儀,事件中反陳儀的陳逸松、劉明等人,都站回來成了警總的別動隊。
至於後來許德輝被抓後,向保密局長喊冤說自己早在二月二十八日時就由陳儀召見要他成立忠義服務隊,並在處委會臥底,此說疑雲重重,不宜輕信。就算是真的,陳儀在最後幾天失勢,大家都覺得他沒戲了,也不見得那些臥底的人就沒有自己的小心思,臥底臥成黑道大哥。
看當時的事情,可以把握一個大原則:天下大亂,對掌理台政的陳儀並沒有好處,對希望以談判迫使陳儀屈服的和談派也沒有好處。誰希望看到天下大亂?一種是看不慣陳儀對共黨與漢奸過於寬容的情治機關鷹派,一種是希望臺灣脫離中央的人,例如託管派、共黨及廣義的左派。
誰都知道用達姆彈會引來國際干涉,陳儀就算要屠殺,有什麼必要非得搬達姆彈出來掃?以大家對美國的理解,如果當年真的抓到國民政府使用達姆彈,台灣早就託管成功了,你信不信?
黑特民進黨 The night is darkest just before the dawn.
